（一百一十五）

楼家明笑了起来，用公筷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陈文志碗里，对他说道：“再说我吧，我年纪很小的时候，我爹就说中国之学快断气了，我要有出息，必须去国外学习，所以他送我去英国留学，去法国留学，结果，学的可不是我们中国孔子的之乎者也，而是土木工程和室内设计。”

土木工程？室内设计？

陈文志表示听不懂，一脸的问号。

家月解释道：“就是泥水工，瓦匠！”

哈哈，陈文志笑了起来，他只觉听得有趣，忘了吃饭，认真地倾听着。

“没错——”楼家明扬了扬眉，点点头，脸上都是笑容。

陈文志不相信，问家明：“你真的在国外六年，学的是泥水工，瓦匠的活？”他心想，这玩意还用出国去学六年，在陈家村，当学徒工几年就出师了。

“可以这么说吧，反正就是盖房子啊。”家明不知道如何向陈文志解释他国外学的专业，想了想，对陈文志问道，“你们陈家村，有没有泥水匠，瓦匠？”

“有，很多。”陈文志老实地回答，“我们陈家村，都是手艺人，除了木匠，就是泥水匠，瓦匠。”

家月偷偷地笑了。

“土木工程就是去大学学习如何当好泥水匠，瓦匠，我就是有学历有文凭的泥水匠，瓦匠！”

“那还用去国外学吗？”陈文志仍然不理解，大胆问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楼家月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楼翰东也被逗笑了。

儿子话糙理不糙，仔细思量就是这个理。

陈文志的眼睛睁得茶杯大，连连摇头，表示不相信。他看向楼翰东，认真地说道：“老爷子，只可惜六年前我没认识你，虽然你是大生意人，但赚钱都不容易，要是六年前，知道你要把少东家送到国外去学泥水工，瓦匠的活，我就叫你送他到陈家村来，随便跟哪个师傅学几年，保证他能有一手好活。”

哈哈哈，哈哈哈，楼家月笑弯了腰。清脆的笑声，如同云雀，陈文志一阵面红耳赤，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话。

楼翰东这个时候说道：“文志，谢谢你。家明说的虽然有些夸张，但大部分是真的。”

老爷子说到这里沉默下来，看向窗外，往事并不如烟哪，他缓缓说道：“我就是泥水匠起家的。后来因为我泥水匠做得特别好，有了机会修葺火灾后的紫禁城，修了几次修得好，立了大功劳，得了皇帝和太后的接见，他们封我做大司匠了。”

原来如此，陈文志点点头，手艺人做到极致，也能获得至高荣耀。

楼翰东继续说道：“我不是读书人，照样也做了京官，我喜欢当泥水匠，盖房子让我快乐，但后来大清不行了，我发觉中国之学要断气了，那个时候，梁启超跟我讲，要‘师夷长技以制夷’就是学习老外的本事对付老外，不能再闭关锁国了，各行各业都要学习外国的长处，大开国门。”

师夷长技以制夷！陈文志点点头，他又长了知识。

楼翰东回忆道：“我看到教育业啊，造船业啊，军队啊，全部都在学习外国，便想着咱盖房子也要学习外国，中西结合，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我把家明送出国去了，他说得没错，他现在学成归国，也还是一个泥水匠，瓦匠，只不过现在的他，既懂得中国的泥水匠功夫，也懂得外国的泥水匠功夫。”

陈文志听懂了，楼老爷子真是一个厉害的老师，如果在陈家村学习泥水匠瓦匠，那么只会懂中国的泥水匠瓦匠的活，家明去了国外，则把外国的泥水工瓦匠的活也学会了。

他的心里一片温暖，佩服地看着楼翰东，感叹着说道：“老爷子，你太厉害了，你这么一解释，我就懂了。从小到大，因为我喜欢做木匠，一直被人嘲笑看不起，没想到，今天到你家来吃饭，我才找到知音，你给了我信心和力量！”

原来手艺人也可以有大格局，大智慧，也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楼家明笑道：“这个用外国话叫，‘共同语言’***mon interest，你是木匠，我是泥水匠，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合作一起盖房子，则全世界无敌！”

哈哈哈，哈哈哈，楼翰东笑起来，对他提醒说道：“家明，你还是准文志几天假，让他先回村把家里的房子盖起来再说其它的吧。”

家明点点头，体贴问道：“需不需要我陪你去，我可以设计房子，保证你盖的房子成为你们村最漂亮的。”

陈文志得意一笑，摇摇头，因为他早己在心里绘好了家的蓝图，他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早有打算，我要给我们家盖十三间的房子！”

“十三间？”楼翰东有点疑惑，对他提醒道，“在浙江农村，平民百姓最多只能够盖三间，你要盖十三间，估计行不通吧。”

“爹，这都民国了，前清的老规矩就让他随风去吧。”家明替文志说话，微笑道，“自家的房子，还不能由自己做主吗？我支持文志在他们村建最大最漂亮的房子，十三间行，十六间也成啊。谁叫咱有钱呢——”

“那不妥，”楼翰东沉吟着，皱眉说道，“我怕文志真盖了十三间，会因为太出风头，给他招致灾祸！”

农村其实是最闭塞最讲究世俗规矩的地方，他要盖十三间，不说远了，他们村的长辈就不答应。

“不会的，老爷子，我早就有了办法。”陈文志信心满满，微笑道，“保证能盖成十三间的房子，而且不让任何人找我麻烦。”

“哦，说来听听。”老爷子向陈文志探过身来，内心十分好奇。

陈文志神秘地一笑，卖起了关子：“等到房子盖好，就接老爷子和少东家到我家里坐坐，你们来江南不久，对于浙江的古建可能不太了解，紫禁城当然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木结构的宫殿，但我们江南的民居，也有自己的文化和特色，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语气十分的自信得意。

楼翰东和楼家明互相看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陈文志就请假回乡下盖房去了。

临走的时候，楼家明亲自送他到车站，纷乱的长街上，行人如同一锅沸腾的粥，家明和文志两个人坐在楼家的汽车里，两旁的街景，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掠去。

家明点上一只外国香烟，喷了一口烟雾，对陈文志说道：“你要尽快回来。”

陈文志内心疑惑，看家明一眼。

楼家明微微一笑，说道：“明年，浙江省实业厅，有一个雕花考试，如果你能拿到名次，那么，就会成为这个行业的大家！文志，明年你多大年纪？”

陈文志老实回答：“周岁20。”

“厉害——”楼家明有些高兴，得意地说道，“如果你考试拿到名次，那么，你就成了我们仁艺厂的骄傲！这是行业内的最高考核！所以要回厂里，早点准备起来。”

原来如此，在此之前，文志也听厂里的大师傅提过，实业厅的雕花考试，一旦拿到名次，在全国都有了名气。从此后，认识的都是权贵，可以说作为木雕师傅，登堂入室，进入了上流阶层，各个地方的有钱人家都会请他做东西，可以说前程似锦，钱途无量了。

只是到目前为止，整个仁艺厂，包括杭州城的连海营记，都没有一个木匠师傅拿奖。

陈文志心想，他能有本事填上这个空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