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八）

楼家明低着头行色匆匆地走着，今天是冬至，再过十几天，南方也要进入冬天了。

北风如同尖刀一般刮着他的脸，全身就像冰冻一般，再想想如今的压力，真是从里到外一片冰凉。

他决定今天去和陈文志好好说说，如果他再想不出办法，双鸿泰要彻底完蛋了！

楼家明的心里有紧张也有失望。

暮色渐浓，楼家明坐着汽车心事重重地回到双鸿泰时，楼家月迎了出来，她笑着招呼道：“大哥，你回来啦？我原本也打算叫老李去叫你的，今天是冬至，厨房里做了很多饺子，叫你回来吃饺子。”

家明却没有任何心情吃饺子，冬至，冬至，他的事业凛冬将至了！他没好气地瞪了妹妹一眼，朝着陈文志的房间努了一下嘴，压低声音问道：“陈文志呢，还关在房里想他的雕花难题？”

楼家月点点头，又对家明说道：“一会我叫文志出来吃饺子，工人的饺子我已经送过去了，总之，今天保证双鸿泰每个人都吃到冬至的饺子。”家月笑眯眯的，热情溢溢，仿佛在认真过节似的。

楼家明心里有气，白了妹妹一眼，对她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都不知道只剩二个月工期了吗，现在是火烧眉毛了！”

北风呼呼地刮着，在窗口唱着歌，那歌词听在楼家明的耳朵里就是“完了，完了——”

楼家月一征，脸上的笑容消失，她看向楼家明，家明叹口气，猫腰走进了自己房间，脚步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一个人关起房门抽烟生闷气。

不一会，响起了敲门声，楼家明知道是自己妹妹，不耐烦地说了一声“进来”，楼家月便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进来。

楼家明瞪了她一眼，背过身去，心情不好，吃什么都像在吃水泥，妹妹真是不识趣！

楼家月把香喷喷的饺子捧到家明面前，对他微笑说道：“这里是上海，不是杭州，爹和娘都不在我们身边，今天是冬至，我在这里，就一定要给你做碗饺子，才有家的感觉。”

家明一呆，缓缓抬起头来，心中掠过一阵暖流，这个妹妹，有时候照顾起人来，简直像他的姐姐！他把正吸着的香烟馅灭，内心因为感动变得好受一些。他努力笑了笑，夹起几个饺子吃下去，桌上有一瓶黄色的腊梅开了，四周萦绕着淡淡的芳香。

家月坐在家明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吃。

外面北风呼啸，如同万马奔腾，房间内却温暖如春。

楼家明一边吃饺子一边对她痛苦地倾诉道：“今天杜月笙又来工地了！只剩两个月工期，我的前期工作已经全部完工，只剩下雕花的工作了，再说，雕花的工作也要两个月的工期，也就是说，陈文志这两天再想不出办法，妹子，咱们就跑路吧，也许还能保一条命。姓杜的不会放过我们的！”家明说到后面，脸现绝望，拿着筷子的手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树叶。

家月一呆，面色变得如纸般苍白。

楼家明重重地叹口气，绝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窒息，他放下筷子，对妹妹缓缓说道：“一会你去把文志叫来，我得问问他，四个月前，咱们说得好好的，分头行动，各思其事，结果四个月结束，从夏到冬，我和你都完成得好好的，独独他拖了后腿！他是雕花圣手，为什么用了这么长时间，却破解不了雕花不重样的难题？我真是想不明白！”

家明用双手捧着脑袋，内心因为失望变得愤怒，压力如同泰山一般，要把他的骨头压碎。

家月替文志不平，她白了大哥一眼，对他警告道：“大哥，刚才那些话，你千万不要对文志说！我说句实话，你就是个没良心的，当时，我们三个人安排了各自的活，你怎么不想想，文志挑了最难的？我们拣了最容易的，管厂也罢，修别墅也罢，是个人都能做到的，只要人和钱到位，这些事情很容易办到。”

妹妹这些话如同鞭子一般抽在楼家明身上，他禁不住脸上一红，他是有些冤枉文志了。

家月气愤地继续说道：“这个在别墅上雕花不重样，古往今来，那么多木匠，就没有人做到过！鲁班是木匠的祖师爷，你看他雕花不重样过吗？你真是对文志要求太高，强人所难了！他是人，不是神——”

家明急得眼睛都红了，用手拍着桌子发愁道：“我知道我有错，是我对文志期望太高了，现在频临绝望，你不要我指责文志，那怎么办，如果他再过十天半个月想出来，到时候，在年底完成不了姓杜的别墅，他照样要我们的命啊！”

家明面若死灰。

家月也板起了面孔，她知道大哥的愁苦与压力。

楼家明痛苦地摇摇头，对家月叹息着说道：“我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以前在国学班，老师跟我说古时候有个叫阮籍的人，人到中年，有一天走在路上，看到小路连着小路，他就哭了，我说他为什么要哭，老师告诉我说，因为他没有路走了，歧路连着歧路，已经没有正确的路走了，我当时不明白，可是现在人到中年，我渐渐也明白了，妹子啊，此时此刻，我，你，还有双鸿泰，就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啊。阮籍哭途穷，途穷啊，途穷！”家明说到这里，眼里已经有了泪。

家月听得心酸。

楼家明站了起来，双手叉着腰，对楼家月说道：“不行，我今天一定和陈文志好好谈谈，他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楼家月也站了起来，对家明正色说道：“你什么时候见到文志的？这几个月他在玩吗？他没用心？你有点良心好不好？我今天早上送饺子进去时，他仿佛聋了哑了，一只手捧着雕花谱，还在那里苦思冥想！”

楼家明走动的步子停下了。

家月红着眼睛说道：“大哥，这几个月，我和你瘦了没有，病了没有？我告诉你，为了破解雕花不重样这个难题，文志现在瘦得皮毛骨头，好像变了一个人！你把最难的事情交给他做，现在他没想出办法，你就嫌弃他浪费时间，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楼家明委屈地说道：“你怪我没良心？良心能保住双鸿泰吗？能保住你我的性命吗？！”

外面好像更冷了，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随时会飘下雪花，他的人生的冬天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楼家月板起小脸，对楼家明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怕死，你担心完成不了姓杜的别墅，他会杀了你，你放心吧，到时候，我肯定出面，保你平安！”

“你——”楼家明征了一下，看向妹妹。

楼家月崩紧下巴，仿佛已经下了很大决心，她对他吩咐道：“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左右不过是这两三天出结果。如果文志想出雕花不重样的办法，我们所有人都有救了，不但有救，而且双鸿泰从此在上海站稳脚跟，扬名立万，并且会大赚一笔！如果文志没有想出办法，双鸿泰的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你是这个意思吗？”

家月凌厉的视线看着家明。

楼家明缓缓地点点头，没错，妹妹并没有因为护着陈文志，就像只蝙蝠似的成了瞎子，她看得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妹妹是少见的聪明女人。

楼家月点点头，倔强得抬起头来，崩紧脸上的皮肤，她对楼家明说道：“好了，我知道了。大哥，我告诉你，一会你不要叫陈文志过来，你也不许去找他，他已经够辛苦够累了，快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呕心沥血，付出那么多，如果还要落得你的埋怨，那么，我真担心他受不了，那根一直崩紧的弦就断了！”

她的声音如同泣血，她心疼陈文志。

楼家明也知道妹妹所说的真实性，他点点头，轻轻说道：“好吧，我知道了，听天由命吧，唉——”

家月对他说道：“总之，你听我的话，不要去找他，一会我去看看文志，如果他实在是在这两天想不出办法，那么，也就算了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楼家明十分伤感，眼里有泪珠在转动，他用手抹了一把大脸，哽咽道：“都怪我，把祸水引到双鸿泰来，我是个没用的人，也许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拉文志下水，不应该创业——”

家月看到大哥要哭的样子，不由心烦，挥挥手说道：“行了，现在哭有个屁用。你好好休息吧，反正这两天，我会给你一个结果，你不要去埋怨文志，我就放心了。”

楼家明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家月看他一眼，指了指还剩一半的饺子碗，对家明说道：“哥，把饺子吃掉。”

家明心生暖意，点点头。

此时此刻，他觉得他们三个人之间，最聪明最有主见的其实是自己的妹妹。

他们已经失去了航向，他变得一片茫然，接近崩溃和放弃，可是妹妹拾起了他扔下的舵，强行替他为双鸿泰掌着方向。

妹妹会带着双鸿泰这叶小舟飘向何方，是生是死？楼家明不得而知。

她哪里是一个年轻的小女孩，她简直是他的姐姐，甚至像一个小母亲！她既关心他。又心疼文志，同时还在操心着双鸿泰的前途。

楼家明思着想着，对于这个妹妹，叹服不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