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九）

这个时候，工匠抬起头来，鼓起勇气对陈文志笑道：“东家，我们听说日本人要和我们艺华盛做生意，你没答应，东家，你是好样的！”

“对对，东家你是好样的。”工匠们附和，望向陈文志的眼睛充满了敬仰和骄傲。

为首的工匠说：“日本人杀我们烧我们抢我们的，我们就算饿死，也不能和他们做生意！”

从内地逃难过来的人，对于日本鬼子，有一种切齿的痛恨。

激愤和仇恨，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说起日本鬼子，大家开始咬牙切齿。

陈文志缓缓点点头，眼眶发红，鼻子发酸，他的内心有些感动，此时此刻，看到这些可爱的工人，他的内心在进行天人交战：不与日本人做生意，明天的工钱发不出来，下个月的工钱多半也发不出来，下下个月的工资一样毫无着落。与日本人做生意，钱是赚到了，可是良心却无法安稳。

如果这一次，他与日本人做生意了，那么，这辈子，他都没法原谅自己。

人活一世，有些事情，一定不能做，这是原则，这是底线，这是良知。

假如赚了日本人的钱，这些钱淌着他亿万万同胞的血和汗，陈文志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站在十字路口。

不知道何去何从。

陈文志痛苦地沉默着，内心十分茫然。

这个时候，听到他们的谈话声，很多工匠以及他们的家属纷纷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们如同众星捧月似的，将陈文志围在中间，工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陈文志感受到了浓浓的温暖与信任。

他朝着他们微笑点头，算是招呼。

工人们微笑地看着陈文志，亲切地叫他：“东家，东家——”

陈文志十分感动，如同置身温暖的春天。他也报以微笑，和他们一一招呼，心里暖融融的，就像数九寒天，偎着炉火。虽然有些工人不认识，有些认识，但是他统一都认真招呼，艺华盛现在的工人确实太多了，两百多人啊，全部住在这栋宿舍楼里。

在这个宿舍楼里，看到那么多老乡，陈文志就好像回到了故乡。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红。

其中一个头发雪白的工匠对陈文志说道：“东家，刚才你和老李的谈话我们听到了，东家，我和老李的意见是一致的！我一个老头子，都快七十了，在这个年头，却要背井离乡，抛家舍业，来到香港，这是谁造成的？还不是日本鬼子造成的！”头发雪白的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哽咽，老泪纵横，他对所有人哽咽说道，“日本鬼子进了村，我媳妇躲在菩萨寺庙里，鬼子都不放过她，把她强了，他们禽兽不如。我后来找到我媳妇，我媳妇没有脸见我，她骗我，要我去地里看看菜有没有被日本鬼子糟蹋，我信了真，一转身，她就跳河自尽了。呜呜呜，我原本有家有媳妇，现在孤家寡人一个，跑到这异乡来，我恨死日本鬼子了，我与他们的仇恨，不共戴天！”

“唉，唉——”四周的人都在抹泪叹息。

大家纷纷想起了自己的伤心往事。

陈文志的眼眶红了，眼角滴泪。他身边的这些工匠，都是从内地逃难过来的，基本上都被日本鬼子欺负过，所以仇恨如同大火，熊熊燃烧。

另一个工匠也气愤地说道：“我媳妇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孕，日本鬼子追得她满山跑，后来她就吓得跳山崖了，孩子没保住，媳妇命保住了，跟着我逃难到香港，一路担惊受怕的，现在身体也搞坏了，每个月都要买药吃，我的工钱有一半给她买了药，唉——”

“钱，又是钱，明天开不出工钱”，一个声音如同千岩万壑间的回声，在陈文志的头脑里回响，他的心里焦急又痛苦。

这些从内地来的工人都不容易，他要如何做，才能让他们生活过得好一点？！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楼家明变相抗日的理论。

在金钱面前，自尊算什么？人人都为五斗米折腰，要抗日，要复仇，也要先活下去才有可能。

这个时候，一个工匠说道：“东家，我们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和日本鬼子做生意，而是告诉你，你绝对不能和鬼子做生意！我们不能当汉奸，不能当卖**，别说给他们雕东西，就是看到鬼子，我都想杀了他们！”

工匠们咬牙切齿，义愤填膺，此时要是有个日本人在他们面前，工匠们肯定能生吞活剥了他。

陈文志点点头，他环顾四周，视线一一从工匠们身上扫过，他苦笑一声，对他们愧疚地说道：“既然你们这样说了，我就坚定了想法，不和日本鬼子做生意，只是，艺华盛现在没钱了，明天，工钱都发不出来，我对不起大家——”

无能为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陈文志嗓音沙哑。

大家先是震惊，然后沉默了。

空气变得沉重极了，如同固体。

没钱难死英雄汉。

人人都等着发工钱，因为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它可以买食物，可以买衣物，可以治病看医生——

它是抵抗一切不幸和意外的围墙。

可是现在没钱了。

陈文志从衣袋里掏出自己的私房钱，交给老李，对他说道：“老李，这钱你拿去给你的孩子看病吧，算我给他的。我对不起大家——”陈文志向大家拱手，脸上的愧意让人心酸。

老李不想接受陈文志的钱，他难过地说道：“东家，是我们这些人拖累了艺华盛，我们都知道你开的工钱是整个香港最高的，是我们对不起你，这钱，我绝对不能收——”

老李把陈文志递过来的钱往外推。

陈文志心里感动，努力笑了笑，把钱直接塞到老李嘴里，对他说道：“孩子看病重要。”

老李还想拒绝，但看了看烧得一脸通红的孩子，他只好伸手接过了。

大家沉默了。

四周的空气仿佛一块沉重的铅板，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文志看了看大家，痛苦让他的喉咙像火烧一样，他难过地说道：“发不出工钱了，艺华盛也不好留大家，所以你们要是有别的赚钱行业，你们就去吧。”

说完这些话，他转身想走。

这个时候， 一个工匠突然提高音量说道：“东家，明天发不出工钱就发不出吧，我们继续跟你干！”

其它的工匠也应和道：“对对，我们继续跟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