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零二）

“明白。”陈文志老实地点点头。

夫妻俩都笑了起来，笑了一阵，文志很自然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家月又情不自禁地替他理了理皱了的衣裳，这些都是多年互相关爱的老动作，亲切温暖。

两个人相视一笑，陈文志想了想，对家月说道：“太太呀，我有一件事，在心里存了好久了，如今生活事业都一帆风顺，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哦？家月凝了神，认真地看着文志，竖起两只耳朵倾听。

陈文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突然热起来，如同火烧，他鼓起勇气说道：“家月，我想改个名字。”

改名字？楼家月愣了愣，内心升起大大的问号，她迷惑不解地看向陈文志，对他说道：“陈文志，以文为志向，这个名字不是挺好吗？”

陈文志摇了摇头，叹口气，说道：“自从我当上这个木雕工会的主席呀，我改名字的心思就越来越迫切了！太太哪，你是不知道，家明给我和他自己都印了烫金的名片，上面写着‘艺华盛木雕家具行总经理，香港木雕古建工会主席，香港总工会主席，曾被国民政府封为爱国商人’，唉呀，头衔一大堆呀，中间端端正正地印着三个大字，‘陈文志’。”

家月听得乐了，抿嘴一笑，对陈文志说道：“这不是挺好的吗，人到中年，有身份有地位，有财富有权势，真不错，人生没有白过呀。”

陈文志脸又红了红，如同秋天的柿子，他不好意思地说道：“现在人与人之间流行送名片，见到面，不认识没关系，立马握手，也不用介绍自己，名片上写着呢，打着哈哈递上自己的名片，人家一看就明白。所以，我这种话不多的人来说，名片是好东西，我最烦和人说话哩。有了名片，什么都不用说，人家看看你的名片，觉得你这个人值得交往，或者说值得做生意，就会按照名片上的电话联系你，家明说，名片很重要的，那是一个人的脸面。”

家月抿嘴一笑，夸奖道：“对呀，我大哥又没说错，这名片哪，有时候不但是一个人的脸面，而且是一个人一生的成就，你看我，如果你想给我印名片，名片上写什么，陈文志的太太吗？”

文志笑起来，相当认可家月的话，他点了点头。

没错，人到中年，如今回过头来，他发现自己干得不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事业有成，身体健康，家庭和睦，已经算是最幸福的了。

家月自己却有些出神，她想想自己，人到中年，她却越活越单调，如今只剩下一个身份，那就是陈文志的太太。

突然间，也不知怎么的，那份高兴的好心情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内心的空洞，如同一个塞满了石头的葫芦。郁积在心里，吐又吐不出来，只能自己难受，外表还看着水光溜滑，十分健康。

她想起年轻时那个骄傲自负的自己，那个信心满满的自己。

她去哪里了？

那个明媚有志气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经过岁月的磨砺，她成了陈文志的太太，两个孩子的母亲。

因为战乱，她从北京迁到杭州，又因为战乱，她从杭州到上海，又从上海到香港。

如同那柳絮一样，四处飞舞着。

可是不管时空如何变，总之，她楼家月的人生越活越单调。

家月的心，因为想到自己寡味的人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虑。

陈文志却没有想到自己夫人所思所虑了那么多，他咧嘴一笑，安慰道：“当我陈文志的太太不好吗？”说到这里，笑了笑，摇头晃脑地得意说道，“是陈文志的太太，也是香港木雕工会主席的夫人，更是香港总工会主席的夫人，同时还是艺华盛的总经理夫人啊，哦对了，你还是香港木雕工会副主席的妹妹，是香港总工会副主席的妹妹，是艺华盛董事长的妹妹呀。”

家月乐了，转忧为喜，没想到木讷的陈文志有时候也会幽默风趣，招人喜爱，她笑道：“对，我也是厉害的人哩，除此之外，我还是陈华盛的母亲，陈爱月的母亲，我还是香港外国语小学的家委会主席呢。”

家委会主席？听到这里，陈文志倒是惊讶了，故意瞪大眼睛，对家月笑道：“哦哟，你什么时候也搞了一个主席当了哩，这个家委会，听上去大有来头呀。”

楼家月被文志逗乐了，笑得双肩颤抖，银铃般的笑声散落一地。

等家月笑够了之后，她瞪了一眼陈文志，对他嗔道：“我能当上这个家委会的主席呀，得托你的福！你有钱有势，有身份有地位，把两个孩子送到了香港最好的贵族小学，现在的人啊，都很势利，只敬罗衫不敬人，看你有钱，两个孩子的老师立马联系我，要我当什么家委会的主席。”

文志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

家月乐道：“我为了两个孩子，给学校办了几次事，老师和校长都认为我十分有能力，因此推荐我当家委会主席，你看，我就这样当上主席了，我这个主席呀，和你那个主席是不能比的，但好歹都是主席哩。”

陈文志十分高兴，也十分感慨，对楼家月说道：“唉呀，我们一家好几个主席，真是厉害啊！”

家月几乎笑出了眼泪，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文志，你别逗我笑了，你刚才不是说你想改名吗，怎么说着说着离题万里呢。”

陈文志才定了定神，想了想，认真道：“家月，我看到名片上的‘陈文志’三个字，我的心里就难受，如同针扎。我一个手艺人，怎么可能以文为志向呢，我咂摸着，寻思着，想这不对味儿啊。这名字不是我的意思，我的名字呀，是我爹取的。”

家月愣了愣，想起她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公公，她点点头，说道：“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就觉得是个好名字，取这个名字的人肯定很有文化，我想着会是谁呢，没想到是你父亲取的，看来你父亲很有学识吧，你这个名字呀，压根不像手艺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