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十八）

坚强乐观的楼家月振作精神，买好了报纸和食物，就急匆匆地回家了。

她手忙脚乱地回到地下室，把报纸交给陈艺志，脸上带着放松和欣慰的笑容。

报纸上有昨天空袭的具体地址和受损情况，陈艺志看了一眼，脸上没有表情。

家月便高兴地告诉了陈艺志，家明和孩子们平安坐上船的好消息，陈艺志无动于衷，如同石头做的，铁做的，仿佛此时此刻，家明和孩子们已经与他无关了似的。

家月只好自己笑笑，然后她又侍候着陈艺志吃了一点东西，对他极其温柔地说道：“外面阳光很好，我估计接下来几天不会有空袭了，我推你上去晒太阳。然后给你中午做点好吃的——”

陈艺志点点头，温驯地由楼家月背着，两个人治着地下室的楼梯走到地面世界来。

等到两个人到达地上，陈艺志便用买来的食材给陈艺志做了一餐好吃的。空袭刚结束，她居然也有兴致弄了三菜一汤，并且吃饭时，她吃了三碗饭。

陈艺志有些讶异，家月在平时饭量很小的。

楼家月吃光第三碗饭，仿佛懂得陈艺志的吃惊似的，她微笑道：“不吃饱，哪有力气背你躲空袭？”

陈艺志看着家月，点点头，努力笑了一下，他再身如槁木，心似死灰，也被楼家月多多少少感动了，他想了想，一个计划在心中成形，他看着远方，思虑着对家月说道：“我想去买一幅棺材，你愿意陪我去吗？”

家月一征，买棺材？一个大大的问号在心底升起，她迷惑不解地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身后事吗，就算有了棺材，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如何抬着棺材下葬啊？

陈艺志自从病倒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其行事思维，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楼家月看着自家男人，如同掉入迷雾当中。她张了张嘴，对他商量着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所有的钱都要用来买食物和水——”

陈艺志只是看着她，再次坚定地说道：“我一定要买幅棺材。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楼家月妥协了，她想着这个乱世，天天活在惊恐当中，现在活着，也许下一秒就死了，不如顺了他的意吧。因此，她点点头，微笑道：“好，我陪你去买棺材！”

吃饱了饭的楼家月就像大力神，精神也松弛下来，她推着陈艺志出了门，在断壁颓垣的大街上，去寻找棺材铺。

此时此刻的香港，已经像是一个空城了，充满了恐惧和苦难，曾经在香港的人走了大多半，留在香港的，都是视死如归，不想走的，也有一部分是没地方可去，只能把命交给老天爷的。

总之，现在的香港是一个死城，人减了一多半，店面也关了一大半。

死神张着巨大的黑色翅膀，在香港的上空盘旋飞舞。

楼家月和陈艺志却坦然自若地在香港的大街上慢慢走着。

不过花费了两个多小时，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还在战乱中开门的棺材铺。

两个人欣喜地走了进去。

开着棺材铺的老板，面色也如同一个死人，看着他们夫妻，笑呵呵地说道：“没地方可逃啊，过一天算一天吧。”

陈艺志默不做声地选购了一幅棺材，楼家月付了钱，写上地址，然后两个人就回去了。

当天下午，棺材铺的老板就安排员工，把棺材送到了陈家。

陈艺志让工人把棺材铺摆在他的作坊，楼家月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莫名其妙，心里有无数问号。

好好的作坊里，突然摆了一幅棺材，有一种阴森感，楼家月看多了，心里发毛绝望，就好像她和陈艺志必死无疑似的。

可是她不想死，她还想看到新加坡的一双儿女！

等到工人走了，家里只剩下楼家月和陈艺志两个人，家月好奇地问道：“艺志，你这是？”

陈艺志推动轮椅，走到棺材面前，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棺材，内心的计划更加成形，变得成熟，因为这个计划，陈艺志甚至有些激动起来，他重燃生活的热情，笑了笑，对楼家月说道：“你抱着我，把我放进棺材。”

听到这里，家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哭道：“艺志，你真的一心一意想死啊？你能不能替我想想，我那么努力地活着，想和你一起活着，你不能为我想想，为孩子想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战争，总会结束的！你要坚强才是啊——”

陈艺志苦笑一下，对她说道：“你想太多了，我现在不想死了，我只是想进棺材，我要在棺材里雕东西。”

雕棺材？听到这里，楼家月呆住了，棺材里雕东西，她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她不知道陈艺志突然这样做的目的，但她知道陈艺志不会马上寻死了，只要他对生活还有热情，那么就是好事情，想到这里，楼家月擦了擦眼泪，点点头，抱着陈艺志进了棺材。

不知道是陈艺志越来越瘦，越来越轻，还是她的力气变大了，现在的她，抱起陈艺志，没有昨天那么吃力了。

陈艺志终于到了棺材里，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摸了摸棺材，对楼家月说道：“你把我的工具箱拿来。”

家月依言拿了工具箱，那是陈艺志的木雕工具箱，里面有刻刀，斧子之类。

陈艺志拿起刻刀，开始雕棺材，他是坐在里面，在棺材的内壁雕的，木屑如同雪片似的落下来，堆积了他一身，下半身几乎看不到了。他浑然忘我，一心一意地雕刻，有时候空袭来了，楼家月跑到他面前，他还在那里雕棺材，压根没有听见外面的炸弹声。楼家月对他大声说话，提醒他要带他去地下室躲空袭，陈艺志就像哑了聋了似的，压根听不见妻子的声音。无奈之下，楼家月只好不听他的意见，伸出手，把他强行抱出棺材。

接下来的几个月，陈艺志都在雕棺材，他沉浸在这件事上，再也不关心其它。

他甚至担心棺材被日军的炸弹炸毁，在上面加盖了一个铁皮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