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五十一）

时间就在陈艺志与楼家月的提心吊胆中过去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秋去冬来，很快，又是一年。

新加坡的鸡蛋花又开了，影树上的红花更是开得如火如荼。

通过陈艺志的努力，他们在新加坡的事业更上一层楼，财富也进一步累积，社会身份和地位也得到了巨大的提升，两个人成了新加坡的华人领袖，被新加坡的所有华人推荐进入中华总商会，又经过半年的努力，陈艺志被推选会中华总商会的主席。

这个新加坡的中华总商会又叫新加坡中华商务总会。1906年4月8日，该会在商界知名人士、中国驻新加坡总领事张弼士的推动下创立。1915年改为现名。该会成立后，一直处于新加坡华人社团中的领导地位，并为新加坡的自治和独立作出了积极贡献。

陈艺志希望楼家明担任这个中华总商会的副主席，初衷和香港的工会差不多。

但是楼家明这两年已经对于从政作官心灰意冷，所以拒绝当这个中华总商会的副主席。不管陈艺志如何劝说，他油盐不进，扬言要当闲云野鹤，自由自在度余生。

这一天晚上，陈艺志逮到楼家明在家，便走到他的书房，试图劝说他。

家明正在听戏，戏曲是《苏武牧羊》，讲述的是汉武帝年间，中郎将苏武奉旨出使匈奴被扣留，因拒不投降，被匈奴单于流放北海牧羊。里面的唱段催人泪下“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 /穷愁十九年 /渴饮雪 /饥吞毡 /牧羊北海边 /心存汉社稷 /旄落犹未还/ 历尽难中难 /心如铁石坚 ——”

陈艺志敲敲门，楼家明头也不抬，摆明了是不想与陈艺志多说话。陈艺志干脆自己走进来，然后清了清嗓子，楼家明仍旧在听戏，也不把留声机的唱片关了，手放在大腿上随着留声机里的唱段打着节拍，微微闭着眼睛，神情十分陶醉。陈艺志知道他是不想与他沟通。

无奈之下，陈艺志只好在戏曲的唱腔声中，试图劝说楼家明，他定定神，对沉浸在戏曲中的楼家明说道：“家明，我要你当这个中华总商会的副主席，你不愿意？”

苏武在唱“穷愁十九年，心如铁石坚。”陈艺志心想，苏武被流放十九年，仍然心系国家，家明听他的故事，怎么还着他一点呢。

楼家明眼皮都没抬起来，像个聋子似的没听见。

陈艺志只好努力笑了笑，继续劝道：“家明，咱们兄弟多年，你当副主席，我好放心，你当了这个副主席，如同我的左臂右膀，就当是帮我的忙。”

楼家明猛地睁开眼睛，有些气愤地看着陈艺志，对他没好气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帮你？陈艺志啊！这都多少年啊，你照照镜子，你已经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了，快变成一个老年人了，一个手艺人，一个生意人，仍然为国为民，你不嫌累吗？你不嫌累，我看着你这样，我都累得慌！”家明气愤地拍拍桌子，继续闭眼听戏。

陈艺志知道自己老了，年纪快奔六了，可是他还是和气地笑着，对楼家明温和地劝说道：“家明啊，这个中华总商会，可是新加坡最厉害的华人社团，我当主席，你当副主席，我们兄弟俩同心同德，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啊。你当了副主席，我们一定会客似云来，财源滚滚的。”

没想到，楼家明侧过身去，冷冰冰地回答道：“大可不必了，现在我们赚的钱，已经够我们十辈子花用不尽了，我现在只想过一天算一天，过一天快活一天，不想再往自己身上揽事！”

人生已经够苦了，人要学会苦中作乐，而不是苦上加苦，不停地给自己找麻烦，就是自寻苦果子吃。

这么浅显的道理，陈艺志这个榆木疙瘩，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家明摇头晃脑地听着曲，模仿着里面的唱段摆着动作。将一个生冷的背部丢给陈艺志。

陈艺志吃了一个闭门羹，只好沉默一会，想了想，才继续劝说道：“家明，这赚钱哪有尽头，谁还会嫌钱多？”金山银山赚不完，陈艺志现在总是希望自己多赚一点再多赚一点。没错，钱多了是一个数字，但这个数字变大了，便会发挥巨大的威力，甚至能改变乾坤。

楼家明鼻子里冷哼一声，慢慢道：“我没有嫌钱多，我是想，人最怕的就是，人死了，钱没花完，所以，我现在不急着赚钱，也不想担责任，就想着过一天快活一天，最好的结果就是我死的时候，我的钱也花完了。”

陈艺志听到楼家明混吃等死的回答，哭笑不得，他干脆站起来，自己作主关了唱片机，楼家明气愤地睁开眼，双眼喷着火瞪着他。

陈艺志像个哲人似的，对他劝说道：“家明哪，身为男人，总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这吃喝享受有一个度，超过了就会陷入无聊与空虚当中，不如你与我做点有价值的事情？”

楼家明拿出雪茄，开始恶狠狠地抽起来，他冷笑连连，对陈艺志说道：“陈艺志，我身为男人，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的花钱，光明正大的花，我怎么了？以前年轻的时候，被你忽悠，什么‘商之大者，要为国为民’，所以在上海一头热血地和你捐军饷，穷得我外甥都病死了不能治！在香港又满腔热血地和你申请成立工会，当工会的副主席，差点被暗杀了，结果怎么着？我们的热血了，全部凉透！抗日战争结束，内战爆发，这战争没完没了，出国已经十几年了，人都老了老了，仍旧有国归不得！我为什么还要像从前那样傻，为了那个没出息的国家去争去抢去拼命？”

家明说得义愤填膺，振振有词。

陈艺志叹息一声，他知道家明的心情，简直是灰过炭。这么多年，无数次希望，无数次绝望，他累了，失望透顶，所以改变人生的想法，决定为自己活，自己怎么轻松快乐就怎么活。

家明本来是富家少爷，花花公子，看重吃喝玩乐，所以现在变成这样，也可以理解。

他不能说家明的想法是错的，毕竟活在乱世，本来就是要及时行乐，过一天算一天。

但是他陈艺志却做不到楼家明那样，他的初心仍旧未曾改变，别离多年，他也一直记得周嗯来说的社会主义，也牢记他与他的那个神圣的约定。

没错，个人对于国家来说，就好像一滴水与大海的距离，但是如果每个人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那么这个国家总会改变的。一代不行，那就二代，二代，像愚公移山一样，如精卫填海似的，那么总会向着好的方向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