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零六）

陈文艺慈爱地看看老二庞民族，又看看其它两个孩子，羞愧地说道：“你们大概不知道，你舅舅为了这个家吃了很多苦。”

往事如同潮水似的，涌进陈文艺的心房，她轻轻地回忆道：“我小时候，大概六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母亲是一个小脚，没什么力气，大哥进了杭州城，认舅舅作父，去读书去了，二哥，也就是你舅舅，为了养活我，一边种地一边学做木匠，有一年冬天，下大雪，粮食没什么收成，我快要饿死了，你舅舅为了救我，出门去要饭——”

陈文艺说到这里，眼里有泪花闪动，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他就是这样把我养大的，后来他赚钱了，还将我送到杭州城，供我读书。”

听到这里，庞复兴睁大了眼睛，她知道女人想读书不容易，只有那种大富大贵的人家才舍得花钱送女孩上学，舅舅家没有钱，却送陈文艺上学，可见舅舅的伟大。

陈文艺说着这些话，陷入了往事的回忆，她站在那里，任凭白色的大雾侵袭着自己。

她轻轻地说道：“再后来，我认识了你们的父亲，我崇拜他是大英雄，所以不顾你舅舅的反对，嫁给了他，并且生下你们三个，结果那个时候，日本鬼子侵华了，那一年，你父亲的军队是主力战场，他要上前线杀鬼子，要把我和你们托付给你们的舅舅，让我和你们跟随你们的舅舅去香港，我不同意，我担心与你们的父亲分开就再也见不着了，我又知道带着你们上前线，你们三个必死无疑。”

陈文艺眼睛红了，回忆往事让她痛苦，仿佛当年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她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她现在再也承受不了那种可怕的痛苦了。

因为以前再苦再难，庞三多在她身边，只要庞三多在她身边，她就觉得温暖安心，好像一切的痛苦都可以承受，可是现在庞三多不在她身边了，他一个人去了台湾，夫妻从此分离，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相见。

陈文艺的眼泪流得更多了，如同拧开的自来水笼头，她继续说道，“我思来想去，决定跟随庞三多，把你们三个托付给你舅舅舅妈，你舅舅舅妈就将你们抚养长大了。”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对孩子们笑笑，愧疚地看着他们。

三个孩子点点头，互相看看，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陈文艺看了看外面，大雾散了一些，东方的天空升起一枚鸡蛋黄似的太阳，看上去阳光十分温吞，被大雾打败了似的。

她缓缓说道：“我是受过新式思想教育的新时代女性，可我这一生，快四十岁了，仍然没有独立过。我小时候让你舅舅养大，我的三个孩子，也由他养大，我欠你舅舅舅妈太多了，如今庞三多一个人去了台湾，丢下我和你们三个，无论如何，我不能再回杭州，拖累你们的舅舅。”说到这里，陈文艺坚定地抬起头来，心如铁石。

听到这里，三个孩子明白过来，庞复兴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文艺，到了这个时候，对这个亲妈，才有了一丝丝好感。

这个做了二十多年军官太太的美丽女人，终于有了闪光点。

庞复兴心想，没错，舅舅舅妈太苦了，他们替很多人扛下了责任与苦难。如果再麻烦他们，就显得太没良心了。

庞民族却急了，向前一步，对陈文艺劝说道：“姨，你觉得回到杭州，对舅舅舅妈是拖累，可是舅舅舅妈不会这样想啊！你带着我们回去，他们只会高兴，舅妈最喜欢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在一起，我们在新加坡的时候，舅妈一家和舅妈大哥一家相处得十分愉快呢。”

庞复兴看了一眼二哥，无力反驳，没错，舅妈一直是喜欢热闹，为人大方随和的，陈文艺回杭州，她肯定也十分欢迎的。

陈文艺却坚定地摇摇头，对他们说道：“不不，我从十二岁入学堂，就喊着女人要独立，可是我却没有独立一天，简直羞愧！现在你们的父亲离开了，我一个人要面对这个世界，正是我独立的好机会，所以我决定留在成都，不回杭州了。”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看向三个孩子，极其温柔地说道，“孩子们，你们不要觉得我吃不了这个苦，我回杭州，带给你们舅舅舅妈的是沉重的负担，我留在这里，一旦成长起来，以后还会成为你舅舅舅妈的助力，所以你们就不要劝我了。”

除此之外，她痛苦地心想，她现在的身份，还有庞三多的身份，如今留在内地，自己不懂事还要去投靠哥哥嫂子的话，恐怕在将来，会给哥嫂带来天大的灾难。

她现在人到中年，很多事情看得长远，看得全面。

知道与其像个无助的人一样去投靠哥嫂，不如自己独自面对人生。

遇事自己解决的是君子，反复麻烦别人的是小人。

她不要再做小人了。

因此，陈文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依依不舍地看着三个孩子，想了想，鼓起勇气对她们说道：“其实，我真的好希望你们能留在我的身边！因为我们是亲人，也是家人，你们回去，带给舅舅舅妈的仍然是沉重的负担，现在你们长大了，成年了，早就该独自面对生活了，如果你们愿望，我们几个人在一起生活好不好？”她说出这一度话时，胸腔里仿佛住了一只兔子，心脏跳得十分厉害，她知道孩子们多半不会同意。

果然，三个孩子不吭声了，庞复兴看看老大老二，他们摇了摇头，没错，在他们心里，舅舅舅妈的家才是他们真正的家，离开家几天了，他们实在太想念舅舅舅妈了！

因此，三个孩子决定回杭州。

陈文艺也明白他们的心思，一颗心一个劲地往下沉。她勉强笑笑，重新振作精神，她打开那个破烂的木头箱，取出他们小时候的照片，一一分发给三个孩子，告诉他们分别是在他们多大的时候拍的。

她慈爱地说道：“复兴，这是你的满月照，你看你，小时候就很可爱，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像紫葡萄。中华，这是你的一岁照，你生下来后，因为你是老大，你爹最宝贝你，天天一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着你亲两口，民族，你像你大伯，特别喜欢读书，抓周时抓的也是笔和书。你父亲很高兴，说他是武官，大老粗一个，没想到家里出了一个文化人，这些是你们小时候的照片，如今我们要分开了，我把他们送给你们，以前你们没见到我，不知道生命的来处，现在我们相见了，重逢了，孩子们，我很喜欢你们。这些天，你们也对我很好，所以我很高兴，我为你们感到骄傲，我决定留在成都，一个人重新开始，孩子们，姨的身上也没有钱了，不然肯定买一张火车票送你们回杭州，再见了，孩子们！”

陈文艺说完这些话，就拼命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提着她的箱子，往外面急急走去，这个宅院不能久留，留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大灾大难，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火速离开。

等到陈文艺走到大门处时，庞复兴看了看那些照片，想起舅妈的话，如果回到杭州，舅妈知道他们抛下母亲一个人留在成都，肯定会大骂他们。

庞复兴心中一动，看到陈文艺单薄倔强的背影，她大喊一声：“我留下来陪你！”然后她追了上去。

老大老二如同看到指挥家挥起的指挥棒，也追了上去。

庞复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就是这样做了，她恨面前这个美丽的中年女人，但是与此同时，她也不能在她落难的时候舍下她一个人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如果她与她的军官丈夫吃香喝辣，她肯定会抛弃她回到舅舅舅妈身边，但现在是那个军官丈夫抛弃她去台湾了。

那一瞬间，同样的血脉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流动，这就是亲情。

看到三个孩子围绕在自己身边，陈文艺哭了，与此同时，她又笑了，她看着他们，内心十分的温暖感动，她哽咽道：“好好，好孩子，我们在一起，现在我们就出发，去城里找个房子住下来，然后出门找活干，我相信只要我们肯努力，一定能好好地活下去！”

如今她又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与信心。

三个孩子互相看看，然后点点头。

此时此刻，明亮的太阳从东方的天空升起，散发出万丈光芒，在强烈的光线下，原本浓厚的大雾瞬间消散，四周的一切变得清晰明媚起来。

陈文艺抬头看看蓝蓝的天空，又回头看看曾经金碧辉煌的家，她心里想到，年轻的时候，她就一直渴望着成为新时代的独立女性，却因为命运的安排，她成了一个军官太太，躲在庞三多羽翼的保护下，喝香喝辣，享尽了荣华富贵。

现在庞三多离她而去，往后余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再见面，接下来的人生，她要自己一个人面对了。

她微笑看着三个孩子，对他们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走吧，我们先去成都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