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到了闹嚷嚷的集市了，市声如同洪水一般喧嚣。陈文志春风得意，首先大步流星地到了肉摊，割了十斤五花肉，两层瘦的三层肥的，名副其实的五花肉，看着那块肉，文志的口水都止不住流出来，他能想象妹妹看着肉吃饭吃得头也抬不起头来的样子！

接着，他又去布摊，给奶奶母亲还有妹妹各扯了一身布，每个人都够做一身新的衣裳了，奶奶的是蓝色的，母亲的是青色的，妹妹的是红色的。自从父亲过逝后，她们就再了没做过新衣裳了，至于他自己，他是男人，对于这些吃的穿的不讲究。

再然后，他给家里采购了盐油大米小米，还给心爱的妹妹买了两斤糖块。

他看到集市上有新采摘的莲蓬售卖，他想着他的好友仙儿，仙儿是城里的大小姐，看不上农村这些吃的穿的，但是水塘里刚刚采摘出来的绿色莲蓬，碧绿清新，模样十分美丽可爱，就算她不吃，送给她肯定也能让她开心。

因此，陈文志又买了一大把莲蓬，小心地用袋子装好，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买了这么多东西，他只花掉了一块大洋，想着袋子里还有九块大洋，他就快乐极了。

钱，真是个好东西啊！

到了家，他激动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家人，一家人都为他高兴，陈家上下激动兴奋，如同过年，母亲和奶奶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抹不完的眼泪，擦不停的泪水。

陈文志拿出他买的礼物，母亲和奶奶开心得展开布料，在身上比划着，特别是奶奶，捧着那买给她的蓝色的衣料，直说做一身新衣裳，死的时候可以体体面面地去见早就远世的爷爷。妹妹呢，则像只快乐的小鸟，欢呼着，在家里的院子里转着圈圈，一双天足跑得又轻又快，陈文志咧开嘴笑，视线追随着妹妹的身影，很快就头晕起来了，不知是被妹妹轻快的身姿转圈了，还是他本身乐得有些晕了。

村里好心的大娘大叔都来他家坐坐，直说李翠仙苦尽甘来，以后家里有好日子过了。

陈文志笑着给村里人分发着糖块。

李翠仙高兴得又哭开了，文志当着村里人的面帮着母亲把买来的东西安置好，又把身上剩下的九块大洋装到母亲手里，对她说道：“娘，以后我的工钱就交给你保管，你平时需要买什么就去买，我以后要赚大钱，给家里重新盖大房子！”他看了看四处破洞漏风的房子，一到梅雨季节，就摇摇欲坠，一家人因为房子破败不堪，下雨的晚上都不敢睡得太沉，他下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重新盖房。

李翠仙擦了擦眼泪，对他说道：“对，有了钱一定要重新盖房子，你爹在世时，赚不到多少钱，一直没有能力盖房子，文志，这盖房的事，娘就指望你了。”

九块大洋沉甸甸的，在她的手心，让她温暖安心。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原以为陈儒过世后，她会苦一辈子，没想到，会有苦尽甘来的一天。

他才12岁啊，就凭着真本事给家里赚钱了。

李翠仙凝视着自己的二儿子，第一次因为陈文志选择了做木匠感到骄傲。

“娘，你放心吧，我说到一定做到！”陈文志信心十足。

村里人都夸他出息，后来客人走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李翠仙做了香喷喷的红烧肉，文志却无心吃饭，随便吃了几口，便抱着那袋莲蓬回师父家了。

没到约定的时间，他的心里焦灼得好像有火在烧，等到了约定的时间，他溜到墙根，叫了声仙儿，那边应了一声，他便把自己今天升作半作，有了十块大洋收入这件激动人心的事情告诉了她。

仙儿也替他高兴，对他说道：“文志，恭喜你啊，这样你和你娘的日子会好过些了，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我要回城了。”她说是好消息，但是语言一点也不高兴。

什么？

如同晴天霹雳，陈文志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仙儿要走了？分别在即，这个坏消息就像天空突然崩塌下来，陈文志无法承受。

“什么，什么时候走？”因为太过震惊，陈文志说话开始结巴，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心里好像有几把碎刀子在扎。相处了那么久，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她永远是他的知心好友，他孤苦人生的快乐之源。

没想到分别来得那么快。陈文志痛苦得无法用笔墨形容。

“明天，明天一大早。”仙儿也有些伤心，不过她很快振作起来，轻笑道，“文志，不要难过，你应该恭喜我，我之所以能够回城，是因为我的病好了。”

陈文志才想起来，没错，最近几个月，仙儿确实没咳嗽了。她恢复了健康，这是个好消息，他应该高兴，可是他就是快乐不起来，想到从此后，在陈家村，又是他一个人，没有人理解他，支持他，他寂寞孤苦得生活在陈家村，却像在无人的旷野里。

他努力笑了笑，对她说道：“没错，身体好是最大的福气，恭喜你！”他低着看着自己手上那一袋新鲜的莲蓬，想着好友要走了，这莲蓬如何送得出去。

他的手指瑟瑟发抖。

仙儿叹一口气，说道：“文志，这一别，不知道何年何日能再见面。”

陈文志的心里像针扎一般难过，无能为力感像潮水一般袭来，他是陈家村的穷小子，而且还是个小孩，他想留住她，可他怎么留？

是啊，仙儿本来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小姐，而他是穷小子，如果不是她来乡下养病，他们根本不可能认识，再说了，认识几年了，他和仙儿也只是半夜隔着围墙说话，并没有见过面，以后纵使有机会见着了，他估计也不认识仙儿，仙儿也不会认出他来吧，这样一想着，他的一颗心未免着急起来。

他紧紧地抿着嘴唇，痛苦让他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仙儿却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孩儿，她说道：“文志，要走了，我有礼物送给你，你接着。”

陈文志一呆，就看到一只洁白如同新月的手从墙根的小洞里伸了过来，上面放着一块圆形的亮闪闪的东西，还有银色的闪闪发光的链子。这好像是西洋物。

仙儿晃了晃手，在围墙那边对他说道：“你接着，然后打开来，这叫怀表，可以计时，里面还有我的——”说到这里，她小脸通红如同新娘盖头，因为害羞已经说不出话来。

陈文志依言接过，打开那只小小的金属怀表花了不少时间，果然是一只小钟，里面的分针时针都在滴答滴答的走着，环表里面镶嵌着一张小像，是个美若天仙的女子，虽然照片是黑白照片，只有硬币大小，可也能看到美女小小的瓜子脸大大的眼睛。

陈文志内心惊讶，问道：“仙儿，照片上的美人是谁？”

仙儿羞涩地回道：“是我。”

真的是仙儿，陈文志深情地凝视着那张美丽的画片。

他一直知道仙儿漂亮，可是没想到，真人会这么好看，就像她的名字，仙儿，天上的仙女。

仙儿轻轻地说道：“文志，假如有一天，你进城来，我们重逢了，这样，你就能认出我了。”

陈文志一呆，心中欢喜，原来，仙儿的心中也有他，还没有分别，就在思想着日后重见，如何认出对方。

他的心中掠过阵阵暖流，感激地说道：“谢谢，你真聪明，有了你的照片，我以后进城看到你就能认出来了，只可惜——”他家里太穷，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人可以拍照片，所以没有照片回赠与她。

那他送她什么好呢？方便日后相认的。陈文志焦急地思索着。

仙儿见他不说话，便笑了笑，说道：“文志，我走后，你要更加努力啊，这样你以后就能进杭州城，进了城就能与我重逢啦，我爹爹说，我回城以后要进学堂念书了，你要替我高兴！”语气终于高兴起来，看来仙儿很喜欢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