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三十七）

陈爱月苦笑一声，对楼家月说道：“妈，我今天是为爸爸来的。”

听说是为了陈艺志来的，楼家月皱起眉，抬起了头，如果陈爱月又是来劝说她复婚的，她肯定会很快打断她的话。

这孩子，有时候太不体谅她了！

空气变得沉重起来，如同巨石。

然而，陈爱月立马笑了笑解释说道：“我不是来劝说你复婚的，爸爸在做一件大事情，他要增补雕花谱。”

增补雕花谱？楼家月听到这里，心上一动，她惊异地睁了睁眼睛，嫁给一个木匠一辈子，几十年和木雕打交道，她自然知道雕花谱是什么，也自然知道增补雕花谱意味着什么。

她笑了笑，点点头，说道：“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没错，这件事应该由你父亲来做，他最有资格。”

与此同时，往事如同潮水一般涌进心房，许多陈艺志全心全意雕刻的画面，如同电影的蒙太奇，纷纷在她的脑海里呈现。

听到母亲的肯定，陈爱月点点头，笑道：“我也觉得父亲最有资格做这件事情，这件事情也十分有意义，我有时候都佩服爸爸，他不是普通人，他的志向，心胸不是我们可以想象的。我为有这样的父亲骄傲，可是妈，爸今年都八十五岁了！”

楼家月笑了笑，淡淡地说道：“八十五怎么了，一个人只要自己不认为老，那就不老，人生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也是到了老年才开始阶业，儿孙绕膝了，出来摆地摊，结果一切顺顺利利，如今事业顺风顺水，芝麻开花节节高，让她骄傲。

陈爱月只好叹一口气，她说出父亲年纪大这个事，她就知道母亲肯定会说年纪大不算老，心老了才是真的老。

陈爱月看着母亲，把陈艺志一个人关在作坊里构思的事情如同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末了，她皱着眉头，担心地说道：“爸爸他为了打大纲，不吃饭也不注意休息。我看短短几天时间，他瘦了一圈，增补雕花谱需要几年，长时间下去，爸爸的身体非垮了不可！我担心他，想来想去，只能找你来商量。”

听到这里，楼家月嫌弃似地说道：“一个男人，活了一辈子，到老了老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唉——”

看到母亲叹气，陈爱月以为有了希望，立马问道：“妈，你是不是像我一样不放心爸爸，那你去照顾爸爸吧——”

楼家月一呆，明白女儿来找她的目的，立马脸一沉，不悦地说道：“胡闹！”她站了起来，按铃叫秘书进来，对她吩咐道：“给我订明天飞英国的机票。”

陈爱月看得目瞪口呆，母亲明天去英国，那么肯定不会照顾父亲了。意识到这一点，她的一颗心如同小石子，快速地往深谷里坠去。

楼家月看着女儿，对她严厉地说道：“爱月，我是职场女性，你也是职场女性，你怎么会想到要我去照顾你爸？我是老妈子吗？我的时间就这么不值钱吗？你爸到老了不会照顾自己，那你就请一个人照顾他好了，花钱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麻烦我？”语气明显十分生气。

陈爱月有几分不好意思，一张脸涨红如同煮熟的龙虾，她有些迷惑不解，那就是提到照顾父亲，母亲为什么突然生那么大的气？

按理来说，两个人离婚多年，母亲这样的反应，于情于理不合啊。

陈爱月心中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讷讷地解释道：“妈，咱家又不差钱，你年纪大了，这样飞国际航班，我也担心你的身体能不能吃消，不如你照顾爸爸，我时不时来看看你们不是很好吗？父母相互陪伴，我们作儿女的经常回家看看，这样不是最好的吗？”

中国大部分家庭也是这样的呀。

楼家月皱了皱眉，对陈爱月说道：“我的身体很好，不用你担心，另外，我飞国际航班，身边会有私人医生跟随。你呢，就听我的话，请一个生活保姆照顾你爸，然后你就隔三差五去看看他，就行了，我想他都想曾补雕花谱了，也肯定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如果你不想出这个请保姆的钱，那么这钱我来出就好了。我一会还有个会，就不和你聊了。“说罢埋头看文件。

陈爱月无奈，只好讪讪地回去了，母亲既然不肯照顾父亲，她只好真的请了一个保姆照顾父亲的一日三餐，然后自己隔三差五地回家看看。

这是最无奈也是最合理的安排了，她现在一心祈祷，父亲能够意识到增补雕花谱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工期需要几年，他必须好好地照顾自己的身体。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如同流水一去不回头。

在住家保姆的照顾下，三个月后，陈艺志完成了增补雕花谱的大纲部分，开始正式开始增补的工作。

他从作坊里走了出来，书桌上堆了几十个厚厚的笔记本，那些都是他翻看传统陈旧的雕花谱做的笔记，是他三个月的心血。

在新的雕花谱编写成书之前，陈艺志需要拍摄许多素材，这样才能对着照片素材把花谱画下来。比如小雏菊，与其找到一朵小雏菊，然后像学画的孩子写生一样对着它描画，不如将它拍摄下来，然后回到作坊认真描画。这样肯定更有效率。

因此，陈艺志在家里呆了三个月，决定出门拍摄花谱素材去了。

想到要拍摄花谱素材，他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的寻找。陈家的老房子，因为陈艺志的翻找，一时间烟尘四起。

一旁给他当助手的女婿对他好奇地问道：“爸爸，你在找什么？”

房间里一片凌乱。

陈艺志一边拉开抽屉急急地寻找着，一边对他回答道：“相机，我在找相机。”

吉姆十分好奇，对陈艺志问道：“找相机做什么？”

陈艺志把抽屉里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一无所获，他又打开柜子，探着头往里面查看，一边查看一边对女婿回答道：“拍照，我要去外面拍雕花谱的素材。”

吉姆明白过来，对于老丈人的敬业精神十分欣赏，他问道：“爸爸，家里有相机吗？”

陈艺志立马点点头，又打一个柜子，往里面探看寻找着，他微笑道：“有的，一个很好的相机哩，从美国寄回来的。”

说到这里，他的眼里有了亮光，脸上有了光彩。这个时候，往事如同潮水涌进他的心房。那一年，他接到任务，要雕刻一幅作品，送给苏联，增进中苏友谊，他走在杭州的大街上，决定雕刻人潮，因为那个时候，中国的老百姓虽然穷，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这样的笑容十分稀罕也十分可贵。

为了描画人潮，他天天坐在杭州街头描写，不管刮风下雨，一天不落。家月担心他的身体健康，天天跑来杭州街头来寻他，那个时候是梅雨季节，整整一个月天天下雨，他被淋成落汤鸡，很快就感冒生病了。

家月劝他回家雕刻，他不同意，带着病淋着雨坐在杭州街头描写，家月无奈之下，只好给远在美国的家明打电话，那个时候，家明还没有回国呢。

陈艺志微微的笑着，沉浸在温暖的往事中，他在心里感叹道，那个时候多么好啊！爱的人在身边，知心的好友还活着！

吉姆果然好奇地问道：“爸爸，家里怎么会有美国的相机呢？”

陈艺志笑了笑，想着吉姆不知道从前的往事，他便把往事如同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部告诉女婿，末了，他说道：“家明给我从美国寄了一个相机，我就用这个相机把杭州街头的人潮拍下来，然后把照片洗出来，回到家，对着照片描写初稿，这样，不管外面的风雨多大，也淋不到我了。”

他落寞地想，那个时候，关心他的人真多！那个时候，家月对他真好！他是什么时候，粗心大意把对他那么好的家月丢了呢？

陈艺志陷入沉思当中。

吉姆笑了笑，对陈艺志说道：“爸爸，这样说来，妈妈真是非常聪明啊，能想到用相机拍素材，怪不得她现在成为女企业家。这样吧，我来陪你一起找相机。”

陈艺志高兴地点点头，两个人在家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寻找。

时间过去了几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美丽的樟木箱里，找到了那个尘封多年的相机。看到那只樟木箱，陈艺志呆住了，他缓缓地蹲下身来，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樟木箱上美丽的花纹。

这个樟木箱充满了故事啊。当年，他答应家明，给英国女王待嫁的女儿雕刻樟木箱，家月看到了十分欢喜，后来，他完成任务后，便又另外给家月雕刻了两只。

她一直珍藏着，没想到离婚后，这两只珍爱的樟木箱她没有带走。

箱子里，除了这个收拾得一新的相机，还有一些衣物，那是家月的衣物，其中有两件旗袍，就是当时刚刚改革开放，他给她在杭州的街头买的。

看到这些旧物，往事如同大浪一般，向陈艺志扑过来。

这些代表着过去，代表着从前。

陈艺志眼睛红了。

往事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