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

时光匆匆，转眼冬去春来，眼看着距离正式木雕比武的时间只剩下三个月了，陈文志开始变得心事重重，愁眉苦脸。

这一天，他和仙儿带着文艺在街上散步。仙儿原本和文艺有说有笑的，如同两只快乐的小鸟，突然发现陈文志很安静，原本沉默少言的他，最近更是一句话也没有，哑巴一般的缄默，好像有心事。

仙儿走到文志的身边，对他问道：“你怎么啦？”

春天阳光灿烂，街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一片新绿，远远看去，就像绿色的薄雾。

陈文志才收回风筝般放远的思绪，努力笑了笑，但仍旧没有说话。

仙儿对他道：“有什么事跟我说说，我帮你出出主意啊。”她担心着急地看着他。想着现在有庞三多保媒，她和他的感情顺风顺水，那么，文志还有什么烦心事呢？

卢仙儿的心里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陈文艺也凑了过来，微笑着劝道：“对，二哥，你没听说过吗，‘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呢。”

“你说我们三是臭皮匠？”仙儿要去拧文艺的面颊。

文艺笑嘻嘻地躲避着，两条麻花辫子在她的肩头跳来跳去。街心花园里百花盛开，蝴蝶飞来飞去，身边的两个姑娘就像是花园里最美的花。

陈文志笑道：“不是臭皮匠，却是木匠。”看到仙儿和妹妹关心他，他便把仁艺厂即将举行木雕比武比赛，他想拿奖的事情说了。

“好啊，二哥，你肯定能拿奖！”文艺鼓起掌，为陈文志加油，晶莹发光的小脸上，全是期待与兴奋。

仙儿点点头，说道：“这件事我知道，我们家也有很多大师傅准备参赛，听说仁艺厂这次比赛是公开的，全国各地，只要有手艺有自信的师傅都可以报名参加。”

什么？如同晴天霹雳，陈文志睁了睁眼，眼睛变成铜铃大。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看到厂里大师傅喜气洋洋自信满满的样子，所有的人都沉浸在竞争者少，奖金丰厚的美梦里，如今他才知道，厂外的人也可以参赛。

听仙儿说，连海营记的木雕师傅们也要参赛呢。

“对啊。”仙儿点着头说道，“我听说北平上海都有大师傅千里迢迢来参赛呢，这无异于是全国的木雕比赛呀。”

原来如此！

陈文志只觉得身上的压力更大了，背上如同扛着巨石，一颗心也仿佛烈火灼烧，不过他并没有气馁。

有本事的人，就像那水中的气泡，自己也会冒出头的！很多老师傅的手艺他也看过，他虽然年纪轻，但手艺并不在他们之下，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参赛的人多，手艺高，如果他最终能拿奖，更能见证他的实力。

陈文志的内心升起一股豪情，他天生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压力越大越勇敢的人。

“文志，你知道奖金为什么那么丰厚吗？历史上，好像木雕比武，从来没有这么丰厚的奖金。”仙儿一脸的神秘。

“为什么？”文志想着仙儿果然是木雕大家的千金，消息灵通至极。

陈文艺也凑向前来，竖起两只耳朵，认真地倾听。

春风暖洋洋的，温柔地拂着他们的面颊，大街上人来人往，有些赶时髦的姑娘已经穿上了色彩艳丽的春装。

“我听说——”仙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是北洋政府，想送给一个贵人的！这是政府给的奖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目的就是为了拿到最高水平的木雕作品，这样送给那位贵人才能打动人心。因为你知道，木雕是我们国家的传统手艺，算是国粹精华了。”

原来如此！

陈文志恍然大悟，不过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压根没有想到，厂里的一个木雕比赛，居然与政府有关。

“唉呀，文志，我都说了那么多，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啊？”仙儿干脆拿起文志的胳膊撒娇。

她穿着白色绣花的旗袍，身材曼妙，如同春日里最淡雅的梨花。

无奈之下，陈文志只好苦笑着，告诉仙儿和文艺，距离比武的时间只有三个月，厂里的大师傅有些参赛作品都快完成了，而他到现在还没有动工。

陈文志痛苦地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时间紧迫，他却两手空空。拿什么参赛呢？在陈家村的师父要是知道他这样没出息，肯定会失望吧！

此时此刻，陈文志情不自禁地想起家乡，春日里的陈家村，应该是满地菜花金黄了。

“唉呀，怎么办？来得及吗？”文艺急得跺脚搓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仙儿也皱起了眉头，她比文艺成熟懂事，知道文志不动手肯定有不动手的原因，她对文志关心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动手？”

陈文志心里掠过一阵暖流，知道仙儿关心他，无奈地说道：“能雕的题材，都被大师傅们雕了，现在知道是全国的比赛，我怀疑每一种传统题材，至少有十个大师傅参与雕刻，所以我不知道雕什么。”

如果雕传统题材，不能推陈出新，势必淹没在一堆参赛作品里，到时候拿出来，连一个水花也不会激起一个。

卢仙儿认真地点点头，没错，文志说的是对的，她家里的那些大师傅，雕《大闹天宫》的就有三个！如果把这个数量放到全国去，估计到时候会有三十，甚至三百座《大闹天宫》参赛！题材的重复率非常高，高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毕竟，对于木雕师傅来说，他们从学徒工开始，就一直雕的是这些题材。

已经熟能生巧，烂熟于心了。

很多手艺人终其一生，只知道从这些滚瓜烂熟的题材里选一个雕，认为手艺不就是沿袭传承，一代传一代的吗，他们没有自创的意识，而文志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要推陈出新，与众不同的原创意识了。

仙儿发现了这一点，内心十分欣慰，看着陈文志深思的脸亮晶晶的，如同两颗宝石。

陈文志如果和那些木雕大师傅一样，早早雕一个作品出来参赛，没有思考，反倒会让她失望呢。

他这样迟迟不动手，反倒说明了他确实是木雕高手。

这个时候，街上人潮涌动，一群学生向他们迎面走来，男的穿着深色立领的长衫，手上拿着书卷，女的穿着立领的小短裳，腰间系着黑长裙子，留着妹妹头，手里拿着小旗，个子高的打着横幅，他们喊着口号，从他们面前经过。

喧嚣声如同海浪一般向他们涌来。

陈文艺向往地看着那些游行的学长学姐。

卢仙儿却立马躲在陈文志身后，小脸烧得通红，害怕游行示威的同学看见了，直到游行的队伍过去了，她才露出小脸来。

仙儿吐了一口气，浑身放松，解释道：“我们学校的，今天说要反对什么，要上街游行，我躲过去了，刚才我没被同学看到吧？”她担心地问陈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