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生哪里是没有醒，分明是不愿见她。

话说完了，仲祈的面上依旧淡淡的，良素却低了头，在不说话。

她想知道他如今的情形，她想见他，她想告诉他，她有多担心她，多挂念他，多心疼他，然，他却不见她。

“好，我等他愿意醒来的时候。”良素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不真切，然，却决然。

自这一日起，良素日日只在莒生的院子中，只在这一方门前守着。

每一日，良素会烹一壶茶，与昔年一般，用了莒生最爱的茶盏，用了莒生最爱的灵茶，烹了莒生最爱的浓琰。

良素每日烹了这茶，只取了其中一杯饮着，余下的都静静放在莒生的门前。每一回，良素抬眸看着那一方紧紧闭着的门，心尖唯有冰冷却凌冽的痛，那是她太思念他，惊起的情毒之痛。

良素每每攫住心口，却连哼也不哼出一声，这痛，与莒生为救她疗治仙元的痛相比，算得了什么？

这一日，良素又将那茶轻轻放在门前，却忽地听见叮当悦耳之声，良素仔细听了一听，却是院子另一处发出的声音。

良素循着那声音去寻，却见到两个圆圆的小东西叮叮当当相互撞击着朝她滚了过来。

是那两枚小小的凤凰蛋。

良素颇有些意外，却没有想到这凤凰蛋竟还在这里。

良素伸手接过两枚凤凰蛋，那小小的凤凰蛋竟有了灵性，直往良素怀中钻了进去。

凤凰果是神鸟，便是如今还不过是两枚小小的蛋而已，但昔年良素与它们同吐纳修炼，竟也这般有灵性，竟能跑来寻她。

良素抱着两枚凤凰蛋，更是忆起昔年莒生与她的那些日子，在这院子中，一树繁花之下，阳光轻柔之间，眼眸若水，长身玉立的莒生吹出的《鹧鸪飞》，如此激昂，如此铮鸣，如凤舞九天，是良素从未听过的天籁之音。

也是在这院子里，莒生说，旁的不用她谢，只要能日日喝着她烹的茶便极好。

那一日的莒生，细长的双眸如春水星星点点，看着她时，却是轻柔至极。

如今，茶依旧，凤凰蛋也大了，然，那喝茶的人却避而不见。

“这凤凰蛋倒是认主。”蓦然，一道男子声音响过。

良素蓦然转身，却见到仲祈立在院子中，一身素白的衣衫，一张淡然的面庞。

良素心中忽地有些失望，此刻，她多希望转头回眸之间，见到的是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你过来。”仲祈却是淡淡道。

良素轻轻抚了抚凤凰蛋，将它们放了回去，便朝仲祈而去。

“手伸出来。”仲祈又道。

良素依言做了，仲祈却是扣在她的脉门上，眉尖微微蹙了起来，过得片刻，方道：“你中的这情毒不浅。”

良素一愣，仲祈怎知道她中了情毒，特特来探她的心脉？

当日，她便是为了瞒着莒生，便也不敢让仲祈看出端倪，故而不敢来这医仙谷。

却听仲祈道：“莒生既然与我说了，我自当要尽力。”

原来是莒生与他说的，良素心中一暖，心下知晓，这一回寻情毒解法未果，那册子最后被寿无疆毁去，莒生必是担忧她，便将此事托给了仲祈。

旁人说的事，仲祈或许不过当过耳云烟，然，莒生交托的事，仲祈却是必定尽心的。

“这情毒，确实不简单，若不是莒生用仙元暖着……”仲祈却是挑了眉看了良素一眼，眼眉虽依旧淡淡的，然面上却是隐隐生出不悦来，“恐怕此时，你已然忘记了莒生。”

竟如此厉害？

连仲祈都说不简单，若不是莒生后来每一回在她心头寒冰凛冽之际，却用仙元暖着，此刻，她已然毒发了，竟已然不记得莒生了……良素心中一惊。

“他为你，甘愿将心剜出来，你为他却又甘愿惹毒上身，你二人，唉……”仲祈却是摇摇头。

良素却是问道：“这毒，可有解？”

仲祈却摇了摇头，“无解。”

良素心中一空，连神医仲祈都没有法子解。

却听仲祈又道：“还有，莒生再不能用仙元替你暖这情毒了。”

良素一惊，望向仲祈。

莫非……？竟是那最坏的结果？

仲祈却是道：“他，用不得灵力了。”

良素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竟真的是这最坏的结果。

莒生再动不得灵力了，这一次重伤，这一次他的仙元竟被毁成了这个样子吗？

良素的泪瞬间便涌了出来。

然下一刻，良素却用力擦了擦泪，道：“仲神医可知姑射神君在哪里？”

仲祈面上依旧淡淡的，抬眸看了良素一眼，道：“你要做什么？”

“我姨母驻雪神女的册子里说，她昔年中了此毒，乃是寻了我外祖姑射神君解的毒。”那册子，良素见到的最后几个字便是“寻父亲姑射……”

“我要解了此情毒，因为……”良素似下了决心一般，握了掌道：“我要伴着莒生，无论他变作怎样，我都要伴着他，我不能忘记他，绝对不能，便是死我也不能忘记他！”

忘了他还怎能伴着他？

良素抬眸看向仲祈，一双亮晶晶的眼中果断坚毅，却忽地落下一颗晶莹的泪。

仲祈看着良素，看着她那落着泪却坚定的面庞，许久，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姑射神君，不知还活着否。”

良素一愣，这许多年，从未有人见过姑射神君，所以仲祈会有此一说。

良素的心底忽地生出一股绝望，这情毒，难道再也无解了？

良素忽地转身，却是飞身到了莒生的门前，那门依旧紧紧闭着，良素却是用力地砸着那门，道：“莒生，你出来！我不知还能记得你多久，或许，你醒来的那一日，我就已经不记得你了！”

你快些醒来！

良素用力地拍着门，却是第一次生出如此绝望而无助的心境，泪珠终于再忍不住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或许，他愿意醒来的那一天，她却不记得他了。

仲祈在一旁静静地立着，一张面上依旧素淡，只看着良素，然，眸中却掠过千万心绪。

仲祈上前，却是淡淡问良素道：“你为何不去寻姑射神君？或许能解此毒。”

良素却摇摇头，无力地道：“我不去，我怕，我怕走着走着，忽然有一天就忘记了莒生。”

世间最残酷的事，不是从未遇见过你，而是，原本要与你携手一生，走着走着，却忘记了你。

“我要伴着他，在我记得他的时候伴着他。”良素哭道。

然，他却不愿见她。

仲祈眼眸忽地跳了一跳，再看良素，素淡的面上却是生出怜惜的神情。仲祈缓缓道：“罢了，姑射神君，我去替你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