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十二）

陈艺志在家里躺着休息，一转眼，半个月过去，楼家明已经贱价卖掉了两处房产，其它的店面厂房无人问津。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也只能认命，在死亡面前，更加深刻地体会了“钱财是身外之物”这句话。

他的船票也订好了，还有三天，他们全家老小，就要离开香港，坐船去新加坡了。

一切的入境手续已经办好，新加坡的朋友也早就联系上，给他们在新加坡看好了房子，请好了佣人，就等着他们过去了。

家明欣慰地想，虽然折损了很多钱——当年置下的不动产，在战争面前，全部变成了卖不掉带不走的无用之物，但是总算一切还顺利。如今唯一的烦恼，就是陈艺志的身体没有恢复，休息了半个月，他仍旧半边身子动不了。

在这期间，楼家明几乎把香港有名的医生全都请遍了，他们给陈艺志做了诊断，全都找不出原因。

所以现在，陈艺志能不能恢复，何时恢复，全靠天意。

陈艺志在家里躺得太久，后来就坐起来了，他靠自己无法行走，家月就给他买了一个轮椅，平时在家，他就用右手推着轮椅在家里转来转去。

家月看着坐轮椅的陈艺志，一颗心急得如同油煎火烧。

陈艺志有时候看看自己不能动弹的左手，它安静地被家月穿好衣袖，放在轮椅的扶手上，如同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他的内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喃喃地说道：“一个木匠，一个手艺人，一个木雕师傅，居然手瘫了，天啊，这是多么大的恶意！多么大的讽刺！这是谁的恶作剧？”

如果不是右手还能活动，他早就自杀了。

对于一个木雕师傅来说，失去双手，就像钢琴家失去耳朵，舞蹈家失去双脚，画家失去眼睛。

陈艺志心里焦急，可是人就是这样的，越急，这病越好不了。

半边身子仍旧动弹不了，他成了残疾人。

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所有人，看着这样的陈艺志焦急万分。

家明的大太太梁思雅来看过他，二太太张珊珊来看过他，梁思雅是名门闺秀，涵养十分好，虽然内心焦急，却不表现出来。临走时，一味叮嘱陈艺志好好养身体，二太太是小门小户出身，没什么素养，看到半个月过去，陈艺志没有恢复，直接就急道：“妹夫，你这样子，怎么去新加坡？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不能因为你留在香港啊！现在香港天天不是枪声，就是炸弹声，我都快吓死了。”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恨不得生一双翅膀，马上飞离香港。

面对着家明二太太的责难，陈艺志就苦笑一声，对张珊珊歉疚说道：“你放心，到日子，你肯定能走得了，我会和家明说的。”

张珊珊才不再抱怨，板着一张墨黑脸离去。

陈艺志的心情越来越低落，他仿佛掉进了一个深渊里，怎么爬也爬不出来。

这一天，楼家明从外面回来，进屋看了看陈艺志，只见他身在作坊，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在雕东西。家明对他关心地问道：“左手还是不能动吗？”

陈艺志却没有回答家明的问话，只是对他问道：“你们还有多久走。”

家明看了一眼陈艺志，知道他的左手左脚还是不能动弹，一颗心便跌到谷底，对他说道：“三天后就要出发了。”

陈艺志停下手中的刻刀，用右手拨了拨轮椅，转过身来，面对着楼家明。

家明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陈艺志，眼睛一红。

此时此刻，他的心痛苦地揪在一起。

如果真的听从陈艺志的意愿，把他一个人扔在香港，如今炮火满天，就等于是生离死别了。

以后的人生，没有了陈艺志这个合伙人，他还能带着一家老小过得好吗？

家明心里也是六神无主的。

他比任何人都更想带走陈艺志，与他同去新加坡。

陈艺志苦笑一声，对家明坦白说道：“家明，我其实得知日军侵略香港时，我就不想走。”

什么？家明意外得好像平地里摔了一跤，他抬起头来，惊异地看着陈艺志。

陈艺志惨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轮椅，以及仍旧没有知觉的左手和左脚，他缓缓说道：“我太累了，想休息，疲倦绝望，没有了任何勇气，再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所以，我想后来我偏瘫了，半边身子动不了，大概，这就是天意。”

说到这里，陈艺志仰首望天，对楼家明说道：“家明啊，这就是天意啊！老天爷让我留守香港，我就留在香港吧，三天后，你带着孩子太太走吧。”

家明急得快速地走来走去，作坊里好像随时会着火，他皱眉说道：“你别急，总有办法的，我就是推着轮椅也要把你推到新加坡去！”

他楼家明这一生，需要陈艺志。

陈艺志听着外面轰隆隆的炮声，对家明咧嘴苦笑，也不知怎么回事，在作坊暗淡的光线下，陈艺志的苦笑就像伤口上的血水，他缓缓说道：“家明，现在出去的人，都跑得比闪电还快，你一个男人，要带着三个女人，八个孩子，你还能给我推轮椅？呵呵，不要因为我，拖累一大家子人，在外面遭了鬼子的炸弹，那我就是罪人了，我不想拖累你们，请你成全我。”语气十分的诚恳。

家明呆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艺志说得没错，外面很危险，所以出去的人，都是冒着被炸死的危险，如果带着坐轮椅的陈艺志出发去新加坡，也许他们还没上船，就已经被炸弹炸得粉身碎骨了。

自从被日本鬼子封锁后，香港已经死了几十个平民，都是被鬼子空袭的炸弹炸死的。

家明痛苦得用手猛拍自己脑袋。

陈艺志眼睛红了，对家明说道：“我的太太是你妹妹，我的孩子是你的外甥，家明哪，咱们兄弟多年，相信我不用多说，你也会替我照顾好的。另外，家明，我把庞大哥和我妹妹的三个孩子，中华，民族，复兴，全部托付给你，请你一定要带他们去新加坡，供他们好好上学，保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这样有朝一日，庞大哥和我妹妹找到他们，我就算死了，也能安心！”

陈艺志说到这里，已经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