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如同天簌，是仙儿肯定的回答。

陈文志猛地抬起头来，心中暖了一下，迟疑地贴着墙问道：“是吗？”

“当然是的，文志，现在时代不同了，裹小脚是对女人的残害，是封建糟粕！哼，什么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文化，什么传统，文志，我告诉你，传统就是用来打破的！“

陈文志的眼睛越睁越大，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着仙儿说的每一句话，对于什么是封建糟粕他不懂，但是他听得懂“传统就是用来打破的。”他的心里仿佛有了一束亮光，他的行为得到了信念的支撑。

他思索着说道：“仙儿你说得没错，我觉得裹小脚这个传统很不好，我奶和我娘因为一双小脚不能出远门，不能干活，我不想我妹妹像她们一样过一生，才带着妹妹逃到师父家来的。”

“文志，你做得没错，你真勇敢，我很高兴，你真是个男子汉，我很佩服你。”

听到好友的肯定和夸奖，陈文志傻傻地笑了。

“文志，你知道吗，女人裹小脚是从明朝才开始有的，在此之前，唐朝，宋朝，历朝历代都没有女人裹小脚这个陋习，所以既然这个规矩是人制定的，那么，自然的，由人来打破。”

原来如此，陈文志点点头，他想着有文化真好啊，仙儿懂得多，所以什么都知道，他却是今天才知道缠脚是从明朝开始的，他还以为从古到今都有缠脚的习惯呢。

“还有啊，文志，这个裹小脚，只有中国有，别的国家没有！我的叔叔伯伯去过英国美国，他们那些国家的女人，一双天足，从来不会裹小脚，她们能跑能跳还能骑车，甚至参加运动会，像男人一样拿奖，所以文志，你看，中国很多朝代没有，外国也没有，那么，中国的女人为什么要裹小脚呢？”

“对！”文志惊喜地站了起来，他的内心不再害怕，也不再惶恐，他得到了仙儿的支持和肯定，既然古代没有，外国也没有，这就说明他做的是对的。

仙儿真是一个聪明有见识的女孩子，很多道理他不懂，但是她懂，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有想法的一个女孩，她真是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他又面带笑容地坐下来，对仙儿说道：“谢谢你仙儿，本来反对母亲，带着妹妹跑出来，我的内心很慌的，但听你这么说了之后，我知道我做对了，是母亲和奶奶的想法有问题，不是我的想法有问题，以后，母亲和奶奶要是找到师父家来，我还是会坚定我的做法，不让妹妹裹小脚。”

他现在再也不是盲目反对，而是有了理念和文化的支撑。

仙儿嘻嘻地笑了，顽皮又得意地说道：“当然啦，我也不会裹小脚的，爹爹说只要我身体恢复健康，他就送我去上学，现在时代不同了，以后女孩也可以去学堂，还可以去留洋，我才不像母亲大妈那样裹着小脚动弹不得，出不了远门，一辈子呆在房间里，如同呆在牢笼里呢，我以后一定要走遍七大洲——”

“七大洲？不是只有四个洋吗，我们古话说五湖四海，四海啊，四个洲——”文志纠正她。

哈哈，仙儿大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直窜云霄，惊醒了入睡的鸟儿，它们扑扇着翅膀从树冠飞向高空，仙儿立马用手捂住了嘴，她轻声说道：“傻瓜，世界上有七个洲，亚洲、非洲、欧洲、大洋洲、北美洲、南美洲以及南极洲，还有四大洋分别是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等等——”

陈文志静静地倾听着，他一直以为世界是由五湖四海组成的，现在才明白是由七大洲四大洋组成的，他对仙儿越来越欣赏，越来越喜欢，甚至有些羡慕，她怎么那么有见识，有学问？真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像她一样，博古通今，人在陈家村，却知天下事。

仙儿得意又鄙夷地说道：”中国人总以为五湖四海，世界上就只有五个湖四个海，这是大错特错的，世界是很大的，我们可不要做井底之蛙。”

有了仙儿的理论支持，关于妹妹裹小脚的事，陈文志反对得更强烈，也更加坚定了，简直心如磐石。

因此，在师父家带着小妹过了五天，第六天，母亲来找了。

梅师傅将母亲迎进门，陈文志让妹妹继续躲在自己的小屋内，独自出门见母亲。

李翠仙看到儿子坚定的样子，眼圈红了。

母老虎师娘也在一旁磕着瓜子劝道：“文志，女人哪有不裹脚的？你现在心疼你妹妹，等她长大嫁不出去，你就是害了她。”师娘说完这些话，就得意地晃晃自己不算小的小脚。

李翠仙十分感激地看了一眼梅师傅的娘子，立马应和道：“对，文志，你看你师娘也这么说了，这说明娘是对的，娘最疼爱文艺了，难道还会害了她不成。”

陈文志恭敬道：“师娘，假如你不是小脚，师父跑出门，你就能撵上去了。”

梅福恐惧伤痛地瞪了陈文志一眼，母老虎陷入沉思，觉得文志说得对，不再站在他的对立面支持女人缠脚这件事。

陈文志想起仙儿说的话“传统就是用来打破的。”因此，他胸脯一挺，抬起头来，坚定如铁地说道：“娘，师娘，在明朝之前，中国女人不裹脚，从古到今，外国女人都不裹脚，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国女人裹小脚是不对的！”小小年纪，却如同一个大人，声音掷地有声。

李翠仙呆了呆，不知道不好读书的小儿子怎么会有这么多见识，什么中国以前的朝代，什么国外的女人。他从小到大，一步也没出过陈家村，他哪里来的见识？

师娘瞪了陈文志一眼，把手上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扔，对陈文志说道：“小子，还挺倔是吧，不同意你妹裹小脚，行，我这里也不能收留你妹了，你是你师父的弟子，你可以住在我家，但你妹不是。”说完师娘对李翠仙顽皮地眨眨眼睛，之前误会过李翠仙和相公有染，后来证明是自己冤枉她了，所以虽然对于缠脚的好处存疑，但母老虎仍旧帮李翠仙一回，好还她一个人情。

妻管严的梅师傅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个时候也立马应和妻子，对陈文志说道：“对对，文志，你师娘说得对，听你师娘的话，你让娘把你妹领回去吧，女人哪能不裹脚，一双大脚没有男人要。”

李翠仙感激地看了他们两口子一眼，梅师傅家不收留文艺，文艺多半只能跟她回家，梅师傅她娘子虽然语气不好，但是真心实意帮她。

因此，李翠仙对陈文志说道：“文志，你还是让你妹妹跟我回家吧。”

没想到，文志呆了一下，四面碰壁，走投无路，却仍旧坚持己见，他又想起仙儿的话，把头一抬，大声说道：“娘，不管师娘收不收留妹妹，我也不同意让她裹小脚，你要是带她回去，还给她裹脚，我坚决不同意让你带回，你要是答应我不让她裹小脚下了，你今天就带她回去吧。”小脸绷得紧紧的，十分倔强。

李翠仙呆了一下，没想到，师父家不收留他妹妹，他居然还敢不听话，她急道：“你师娘家不让你妹在这住了，你能让她住在到哪里去，你带她出去要饭吗？”

陈文志脸一红，嘴上说道：“总有办法的。”心里却想到，仙儿肯定会收留文艺，哼，师娘不收留妹妹，妹妹可以去住仙儿家的大房子，再说，就算仙儿不收留，他主意己定，不容更改，真的大不了带妹妹四处流浪要饭。

反正他要过饭，有经验，兄妹俩饿不死。

想到这里，他的头抬得更高了，胸膛更挺了。

李翠仙气急了，猛地站起来，又缓缓坐下，刚才从自己家走到梅师傅家，如同万里长征，此时此刻，一双小脚痛得如同烈火灼烧。

她这一双小脚，要想不痛，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没什么大事她基本不出门，但这一次是大事，文艺被文志带着，已经五天不归家了！她担心儿子，也担心小女儿，所以才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走到梅师傅家，这一路行来，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陈文志仿佛是李翠仙肚子里的蛔虫，知道她母亲此时此刻的痛苦一般，他劝道：“娘，你刚才走到师父家，脚肯定很痛吧，娘，师娘，你们看啊，在你们小的时候，为了获得一双小脚，把前面的脚趾骨全部掰折，这是不健康的，你们的腿永远是断的，这样就不能出门，不能走远路，一辈子就如同一只牢笼里的鸟，锁在房间里。”

这些话，李翠仙，师娘都听得呆了，她们互相看看，不说话了。

从来没有人对她们说过这些话，没错，她们的一辈子，因为一双小脚，成了牢笼里的鸟。

李翠仙沉默过后，喃喃地道：“文志，文艺裹小脚，她痛，娘也心疼，但是长大后，一双天足，大得要死，怎么办？她要是嫁不出去，怎么办？”

她心疼女儿，潜意识里也觉得女人裹小脚不对，但她是传统的女人，每当痛苦的时候，只能用“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每个女人都这样，老祖宗自有其道理”这些话来劝慰和安慰自己，没想到，陈家出了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二儿子！

这孩子天生异类/

李翠仙有些迷茫地看着儿子，她总觉得这个儿子越长大越让她不安，他渐渐变了，变得超级有主见，有想法，他现在只有十岁，但是很多想法，已经远超过她这个活了大半生的女人了，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八岁时，要留守陈家村养活一家五口的担当与主见，她佩服自己儿子的勇气，但是她也害怕，她承受不了女儿嫁不出去的沉重未来。

陈文志向前一步，朗声说道：“娘，妹妹要是因为一双天足嫁不出去，大不了我养她一辈子。”

听到儿子这么说，李翠仙叹息一声，她相信了儿子的话，因为这几年，一直是这个小小的儿子在养着全家，她对陈文志说道：“好吧，听你的，我不给她裹脚了，你领她出来，让我带她回家吧。”

陈文志笑了起来，他的坚持取得了胜利。

他领着妹妹出来，文艺听说不用裹脚，欢天喜地的和李翠仙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李翠仙看到小女儿如同一只快乐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动作又轻又快，而她拼尽全力，挪动着一双小脚，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只能摇晃着前进，她心里想，也许，儿子做的是对的，女人一双天足才健康，只是他这样公然反对传统，会不会招来灾祸？李翠仙对于未来，有些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