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

陈文艺看了一眼仙儿，又看了一眼二哥，她想劝二哥去留学，可是她也知道，没有二哥，她们家无以为继，是她们家对不起二哥！

她的内心纠结着，痛苦着。

“如果你不同意来我们家，还在仁艺厂的话，我爹会很生气，我们俩个是没有未来的。”仙儿委屈极了，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原来金灿灿的阳光消失不见，天空变得阴沉起来，如同一块沉重的铅板。

陈文志想了想，沉吟道：“未来是自己争取的！从来不是靠他人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给我们争一个光明的未来，你只要相信我就好！”说完他深情地凝视着卢仙儿，希望她相信他。

“我怎么相信你？我爹只是看重你，想要你到我家去，你在仁艺厂是当木雕师傅，在连海营记也是木雕师傅，仁艺厂给你的，不管是地位，还是酬劳，我们连海营记一分也不能少，我爹还对你另眼相看，要培养你，送你出国，你还不满意，你到底怎么想的，文志？”

仙儿尖声质问，小脸因为激动变得通红，说到末了，她流下了眼泪。

陈文志张了张嘴，想说出他的想法，但是仙儿肯定不会明白，因此，他便沉默了。

空气变得凝重起来，每个人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看到陈文志没有回应，也没有解释，仙儿哭着跳上等候的洋包车，一阵风似地走了。

这是他们俩，青梅竹马，从小到大，第一次失和吵架。

陈文志呆在原地，双脚仿佛生了根，他的嘴里如同食了黄莲，苦味弥漫开来。

卢仙儿刚刚跳上洋车伤心离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就开到了陈文志和陈文艺面前停下。

“庞大哥？！”文艺惊喜地迎上前去，大眼睛亮得仿佛是宝石。

来的人果然是庞三多，他从车下来，摘下白手套，摸摸陈文艺的头发，然后微笑着走到陈文志面前，对他朗声说道：“恭喜你啊，小兄弟！”

陈文志却笑不出来，他当然知道，庞大哥说的是他木雕比武拿奖的事，可是现在仙儿伤心离开，两个人看不到未来，所以，比起这件伤心事，比武拿奖这件事，已经不能让他激动高兴了。

喜从何来呢？此时此刻，他的身边布满了愁云惨雾。

庞三多笑眯眯地说道：“还记得你小时候吗？我受了伤，躺在冰天雪地里，你用一把刻刀，砍了一些树木，然后三下五除二的，如同变戏法一般，就给我做了一个小木屋，可以遮风挡雨，当时我就叹为观止，觉得太神奇了。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长大后肯定有出息，现在果然没让我看错！”

庞三多说起陈文志小时候的事情时，脸上都是骄傲之情。

陈文志心中一暖，庞大哥是真心地为他高兴啊。他努力地笑了笑，抬头看着庞大哥，心想自己再不能把坏情绪传给别人了。

自从上次见过一面之后，庞大哥就没有了音信，如同一滴水消失于大海之中。他是国民政府的大军官，事情多，分身无术，所以来去无踪。今天，庞大哥来找他，肯定也是有大事情吧，也好，他也有事情找庞大哥。

陈文志微微一笑，振作精神，太阳重新从乌云边探出脑袋，阳光如同金线一般从天顶射下来。

四周一片明媚。

庞三多对陈文志笑道：“猜猜我来找你什么事？”他的语气充满激动喜悦之情。

陈文志跟着笑了笑，心中升起一个问号，他摇摇头，对他老实说道：“不知道，但你来了正好，我原本也打算有事情找你的。”现在仙儿和他有了嫌隙，而他又不肯给她爹当伙计，去连海营记，他确实需要找庞大哥商量商量。

庞大哥年纪比他大，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肯定能给他极好的建议。

庞三多笑了笑，说道：“哦这样啊，那上车吧，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文艺，西餐吃过没有？”

小吃货文艺摇摇头，吞了吞口水。她满心欢喜着，用手绞着自己的辫梢，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庞大哥面前是小透明了，刚才他问她喜欢吃什么，她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庞大哥还是惦记她的。

“那我带你们去吃西餐，咱也见识见识洋人怎么吃饭的。”

陈文艺眼里像星星般闪亮，看着庞三多直点头。

庞三多哈哈大笑，拉了拉陈文艺又粗又黑的麻花辫，然后拉着文志的手，三个人上了车。

他开车带着他们到了杭州城的西湖大酒店。

西湖大酒店是五星级酒店，酒店修成哥特式的尖顶，就像一栋西洋的城堡，非常的富丽堂皇。门童虽然是中国人，也作西式打扮，看到他们就热情如火地迎了上来。

庞三多停好车，带他们进去，里面有金发碧眼的洋人在拉小提琴，他们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外面阳光灿烂，树木繁茂，喷泉喷射着亮晶晶的泉水，一切是那么安静美好。

侍应生礼貌地上前，给他们拿来菜单。

庞三多替陈家兄妹点了牛排，又叫了洋酒，音乐声如水一般流淌，十分动听。庞三多看了文艺一眼，想她是小姑娘，爱吃甜的，便又叫了蛋糕，布丁等西式甜点。

陈文艺第一次到这种高大上的五星级酒店吃西餐，所以一直在好奇地东张西望，她因为太过激动，甚至把二哥和二嫂吵架的伤心事都快忘光了。

大酒店真美呀，好像只在童话故事里看到过，那拉小提琴的洋人，身材高大清瘦，穿着黑色的燕尾服，金发碧眼，充满贵族气质。

陈文艺激动得两眼闪闪发光。

庞三多和陈文志聊天，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你的《中华复兴》拿了大奖，我知道了，特别高兴！”

文志笑了笑，对他谦虚地说道：“庞大哥，我当时决定雕《中华复兴》参赛，就是受了你的启发。我很崇拜孙中珊总统，很崇拜你，想着其它的木雕师傅都雕一些《哪吒闹海》，《大闹天宫》，《八仙过海》的传统题材，现在是新时代了，我们木匠，也应该推陈出新，雕一些新题材出来，所以有了这《中华复兴》。”

庞三多静静地倾听着，频频点头。

陈文志继续说道：“我一直记得中华复兴是你的志愿，所以，我当时就想，就算参加木雕比武，拿不了奖，我也能把它作为一个礼物送给你！”

“好兄弟！”庞三多听到这里，心中掠过一阵暖流，他微笑着看着陈文志，对他说道：“我没看错人！你不但手艺高超，而且人品纯良。”

陈文志笑笑，心中激动。

庞三多对他说道：“还记得你小时候吗，我们作别，你问我什么时候能再见面，我说等你长大后，来北京城找我，结果我们在杭州城相遇了。”

陈文志点点头。

庞三多感慨一声，对他说道：“可惜我事务繁多，空闲的时间不多，所以每次见面，都是来去匆匆的。不能多陪你们。”

这个时候，侍应生把红酒送上来，紧随其后的是牛排。

鲜嫩的牛排在烤盘上冒出蓝烟，发出“滋滋”的响声，陈文艺看着直咽口水。

对于西餐怎么吃，陈文志兄妹都没有数，因此，微微涨红着脸看着庞三多，面前一幅幅闪亮的刀叉他们不敢动，怕随意乱动丢人现眼。

庞三多跟过孙中珊出过国，因此，西餐的吃法早就熟练于心，他拿起刀叉亲自示范。

陈文志很快掌握了技巧，能够驾轻就熟了，陈文艺却切不动牛排，在那里忙得满面通红，庞三多看在眼里，便把文艺的盘子拿过去，替她一一切好，再推给她。

文艺感激地看着庞大哥，心中一片温暖。庞大哥外表像一个大老粗，是个顶天立地的硬汉，却有外国绅士般的细腻温柔呢。